爆炸的昆山制造：血酬几时休

39岁的王功菊，在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抛铜车间工作，已有71人死难的爆炸就发生在她工作的隔壁车间。

“我们6：30进车间，6：40、50开早会，7点半的时候，正在干活，爆炸了。”在爆炸当天下午面对腾讯财经时，王功菊还没缓过神来。“那幕景象实在是恐怖，我们都在现场，爆炸后才跑出来，我吓坏了，看到有些人从隔壁车间楼里全身都是火那样跑出来，然后倒在草坪上就没气了。”

爆炸的原因是粉尘遇上明火。粉尘在这些车间里司空见惯。司空见惯的还有事故。“昆山的事故是粉尘火灾爆炸的常见事故，近年类似的事故很多。”南京大学ISC EHS中心讲师、国家注册安全工程师戚志强对腾讯财经说。他平时还会对苹果公司的供应商们进行安全、环保方面的授课。

在王功菊的描述中，平时从爆炸车间楼里出来的工友都是灰色的，他们的日常工作就是用手转着轮子进行电镀操作，轮子转动在磨石上，会产生很多灰色粉尘；而自己所在的抛铜车间，则是黄绿色的粉尘弥漫，其他车间还有银色的；万万没想到这些把大家弄得五颜六色的粉尘，能在一瞬间杀人。

事故车间是铝电镀工艺车间，工艺流程产生的铝粉长期吸入可致铝尘肺，表现为消瘦、极易疲劳、呼吸困难、咳嗽、咳痰等。以及对眼口鼻等器官和皮肤造成危害。而粉尘与空气结合后产生的爆炸性混合物，当达到一定浓度时，遇火星就会发生爆炸。

相比安全更为重视利润的企业管理者，与人员和技术储备都缺失的当地政府，均没能阻止这场已致71人遇难的严重事故。

企业“无心”

“粉尘爆炸近年来其实是常见事故，不过以前规模没这么大”，当地一位电子制造业的代工厂主管王成（化名）告诉腾讯财经，“这边曾经有个小作坊老板，夏天开风扇，插头拔出来有电火花，瞬间爆了，他本人被烧伤；以前昆山富士康也发生过爆炸，有台机械手的包装膜下有粉尘积累，启动时火星把粉尘燃着了，那次爆炸时整个楼都在晃。幸好没有几个工人。”

在王成的介绍中，像中荣这样的企业，比昆山地区隐蔽的小作坊生产条件要算好很多。“废气处理（降低粉尘浓度）很讲究，简单一点得十几万。很多小作坊老板都不舍得，越是大厂越关注，这家不算小了。

国家注册安全工程师戚志强则指出，对于企业来说，常见的问题一是除尘、监控装置是否到位，二是管理、培训是否落实。

已有媒体报道爆炸事故中的员工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培训，不知道铝粉可以燃烧。王功菊，说平时主管也会到现场转一转，检查大家有没有穿劳作鞋；每个人配有工作大褂、帽子、口罩、手套、护目镜和耳塞，王功菊自己会一次戴上3双手套，否则手会被染黑，但因为天热会流汗碍眼，她会趁着没人监督时就不戴护目镜，“我视力好，不戴眼镜。”

“环保、健康和安全（EHS）需要领导重视、加强沟通、全员参与，自上而下形成一种文化；所有这些都要和绩效挂钩，否则没有推动力。”戚志强强调，台企其实已经比一般民营企业做得好一些。但毕竟是劳动密集型行业，代工利润也低，而像苹果那样的厂商，对各方面投入要求很高，但订单利润空间很薄。“这就是现实的困难。”

政府“无能”

而从政府的安全监督作用来说，无论从人员储备还是技术储备都面临不足和欠缺。

“昆山、苏州、无锡的一个区级单位、镇级单位下面的企业就成百上千家。这些么多企业如何监管？安监部门的人手够不够？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”戚志强说。“据我了解，很多安监人员工厂经验并不多，第二个很多是没有从事过这方面工作的，本身对各类安全标准也不是很熟悉。”

戚志强认为，不能说安监部门不重视安全工作，譬如无锡出台了一些本地化的法规，里面的规定比国家现有的法律还要高。“但是，我们更多的还是重检查、轻改善，以及改善效果的跟进。”

实际上，在7月中上旬，昆山市安监局还整合资源，大张旗鼓的进行了安全生产大检查。当地投入了各大媒体、数百量公交车、五百多块电子屏等资源，“多渠道、深层次、宽领域组织开展各类安全宣传活动”。更早以前的三月，苏州市安监局则在大力推进企业安全生产标准化工作。

然而，据中荣内部员工透露，安监局一年会来检查三四次，但中荣的通过当天减少工作量、突击清理除尘、甚至“公关”检查工作人员的方法，每次都能顺利过关。

王成则透露出昆山当地此前出现安全事故多有隐瞒，以及暗箱操作，“中毒爆炸什么的，一次就报（死亡）两个人上去，那就是市里解决就行，对公司也没什么惩罚；当地政府一般是事故发生后检查一下，把事发地点封锁，车间关闭，之后公司会提交整改报告，政府确认了就可以复工。家属要来闹事，都是用钱封口，譬如先给20万，封锁消息，逐个摆平。”

直到发稿时为止，腾讯财经获悉，当地很多伤亡者家属仍未得知亲人的去向。在工厂区、医院附近，都有亲属在焦急的盼望新的消息。根据公开报道，中荣有五个负责人已经被控制。

另外，根据公开资料，中国有安全事故责任追究制度，以及关于特大安全事故行政责任追究的规定。2010年，国务院还指出，发生特别严重安全生产事故，可追责省部领导。对于担负安全生产责任主体的企业各级把关人来说，这些规章给予了警告、记过、降级、降职、撤职、开除等行政处分方式。

事故发生后，腾讯财经还在昆山工业园区内了解到，当地很多工厂都停工了。一场运动式的大检查再次来临。 （腾讯财经 许十文、黄媛、许文苗 发自昆山 北京）

附录：部分类似爆炸事故的时间、企业和事后追责的报道（腾讯财经整理）